文/丘德真  圖片提供/寬銀慕

《無野之城》毫無疑問是一部劇情片,而且是一部著重刻劃故事人物性格和感情的劇情片。但片中幾乎全是非專業演員,他們是香港棒球代表隊隊員(同樣地,也是非職業棒球員,他們平日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棒球只是他們的業餘活動),絕大部份角色均「演」回自己。編劇兼監製雲翔在開拍前花了一年多時間認識棒球隊員、認識棒球,然後幾乎整個球隊連教練都願意在鏡頭前露毛演出,毫不保留地展現棒球隊員的生活。如是看來,《無野之城》可能又更像一部民族誌,尤其是,雲翔有意識地藉由影片質疑香港主流社會的金錢掛帥。片中的棒球隊員除了供觀眾分享他們的男體之外,同時雲翔利用一個「非虛構」的故事,自側面導入若干社會反省。

 

 

 

重點:棒球隊員的經歷,而非棒球
「我有看棒球,但並不是棒球迷。」雖然挑選香港棒球隊作為故事題材,但雲翔坦承,他並不是因為這項運動而拍攝《無野之城》。導演劉國昌也表示:「我本身不看棒球,雖然這部片是以一支棒球隊為背景,而我為了拍這部戲,自己也設法加深對棒球的認識;但是對於這部片,我和雲翔做了很多討論,我們一致認為,這不是一部講述棒球的電影,而是借由這些隊員的故事,反映香港社會的某一面。」

劉國昌強調《無野之城》並非一個關於棒球的故事:「每次製作不同題材的電影時,自己都會學習到許多不同的新事物。拍這支棒球隊的故事,我們相對於台灣的電影工作者,當然是比較不熟悉這項運動,但也試圖以一個全新的角度去重新觀看這項運動。這部電影不是要講述棒球比賽有多刺激,更不是為了介紹如何打好棒球,我們沒有這樣做,而是要表達這群棒球隊員的精神,旨在呈現他們如何突破各種困難而投入一項有意義活動的精神。而身為影片的創作者,我們當然有義務盡力去認識故事題材,也盡了力了。」

儘管棒球不是故事的重點,但雲翔提到,「棒球隊員的經歷」確實引發他莫大的興趣:「《無野之城》透過香港棒球隊的故事,從這一批棒球員的經歷──他們不畏艱辛,也沒有金錢回報,甚至有時還要貼錢的情況下,竟然還願意長期投入這項運動──講述在金錢掛帥的香港,難得有一群這樣的人。」

對金錢掛帥的不敢苟同

香港社會向來商業優先於一切,這或許不只是雲翔的個人主觀感受,隨意翻開報紙,每隔幾天都會有一些具有公信力的研究報告提供證明。世界銀行今年九月十日在《二○○九年經商報告》(Doing Business 2009)中公佈全球投資環境排名,因為台灣排在蒙古後面,引起主流媒體一陣緊張;而排名第四的香港,在不到一週後的九月十六日在另一項全球排名中獲得「好消息」──加拿大費雪爾研究所(Fraser Institute)連續第三十年選出香港作為全球最自由經濟地區──至於這個「好消息」糖衣裡包裹著的毒素,研究所行政總裁麥克‧穆林斯(Mark Mullins)指出:在民主國家,選民可能選出主張限制經濟自由的政治領袖和推行妨礙自由經濟的政策,例如最低工資;香港自殖民地時期以來就壓抑民主政治發展,金錢掛帥的價值在香港主流社會幾乎不會遭遇任何質疑。

香港不顧一切拼經濟,或許是為求生存的不得不然;但雲翔則另有反省:「我認為這些棒球隊員是擁有一種香港已經失去的精神;環顧現今高度消費主義的一代年輕人,很少有人願意為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而長期奮鬥,而且不計較回報。這種精神是高度消費主義的香港所最為缺乏的。」

雲翔對香港主流社會氣氛不敢苟宣,遂身體力行離開香港,他說:「我七年前移居澳洲,本來住在雪梨市。」但這還沒有完,他說由於後來雪梨也漸漸變得很像亞洲式的消費主義城市,於是他再次遷移到黃金海岸。他說:「我那邊人比較少,距離消費主義氣息比較遠,比較適合我專心創作。」

表現形式問題
雲翔與香港主流社會氛圍保持距離,多少也反映在影片中的略帶文藝腔的對白上;而出生於南非的劉國昌,自一九八八年執導處女作《童黨》、以及其後的《廟街皇后》、《五億探長雷洛傳》系列等,向來積極以市井寫實風格示人,對於《無野之城》的對白風格,他說:「雲翔的劇本無疑是有點文藝腔,我有意圖在拍攝現場讓演員表現得自然,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的劇本是有一個完整的訊息要表達的,我作為導演是沒有想要加以干涉。」

在《無野之城》這部幾乎可稱為是民族誌的作品中,雲翔澄清他其實非常著重劇本是否寫實,他說:「嚴格來說,那些對白其實不是我個人『創作』的,我經常是從身邊的朋友口中聽到一些有意思的對話,之後再用在劇本裡。其實香港人不全然是像一般港片所呈現的那樣,我身邊有很一些朋友,平常說話都是言之有物的,而不一只會像一般港片那樣只管說一些低俗的話。我在《無野之城》多少想反映這一面的香港。」

《無野之城》還有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安排:該片所導入的配樂當中,有四首歌曲是來自香港已故藝人(包括陳百強、梅豔芳、黃家駒、羅文、張國榮等),雲翔將這些歌手的名字與生、卒年份均清楚註明在畫面上,雲翔解釋這是呼應整個故事的主題,他說:「這是對一個時代的懷念,我寫上這幾個歌手的生、卒年份,主要是悼念一個時代的終結。」

劉國昌則呼應雲翔的想法,指出這批棒球隊員的故事提醒了一段城市的共同歷史記憶,他說:「劇本、事前與演員的溝通、拍片現場教戲,以及後製和最後的定剪版本,都是雲翔一手包辦的;而我則負責主導現場拍攝工作。毫無疑問,故事的原作者雲翔是有他自己想表達的訊息;我雖然對『香港失去的精神』這件事沒有雲翔感受那麼強烈,但是對於他所想表達的主題裡面的『失落』這部分,我的感受是比較強的。」

很多創作人都有自己欣賞的前輩,雲翔也不例外,他說:「我個人非常欣賞彼得‧格林那威(Peter Greenaway)……亞洲導演我比較喜歡早期的王家衛,早期的王家衛……還有,我非常希望有一天能拍出可以像帕索里尼那樣的電影作品;如果能有機會拍一齣那樣的電影,那就太棒了。」

雲翔嚮往皮耶‧保羅‧帕索里尼作品的風格,但諷刺的是,《無野之城》的集體裸體畫面尚不如《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的十分之一,而且電影海報上不過是幾個男人打赤膊,但在香港竟然後被保守人士投訴,導致必須撤下公車車體廣告。他說:「香港有些人對《無野之城》的恐懼,我是不太驚訝。這反應出香港社會風氣以及電影風氣的保守,大家少見多怪。」

雲翔認為影片的裸露鏡頭全是劇情需要,而非以男體當噱頭,例如「在影片一開始,我是以兩個對比顯著的片段來介紹兩個主角的出場。香子俊的角色是很感性,著重內在思考的,所以我安排他在錄音室高唱自己創作的歌曲;另一個主角梁宇聰則是很粗獷,很大膽的,很放的,所以我讓他和一名洋妞在沙灘裸奔。」

《無野之城》在香港引起的爭議還不止於此;由於片中主角梁宇聰在電台節目中提到自己「不可能是同志」,並且說:「要是有同志好朋友硬是要我和他交往,那可能連朋友都當不成……要是硬著來,我還會打人呢!」於是受到香港同志圈的圍剿,認為該片主角公開發表恐同言論。對此雲翔表示:「我認為完全是有人要借題發揮,不論是同性戀也好,異性戀也好,利用這幾句無心的話搞這麼大的爭議,真是非常無聊。」

劉國昌則說:「這全然是無風起浪的一件事,發問者沒有把問題解釋清楚,而回答問題的人也很直接,沒有刻意迴避產生誤會的可能……我覺得,反對歧視同志的人是有他們的觀點要表達,他們有話要說,這是好的。但是用這種方式,藉由幾句無心之言,加以扭曲然後讓這些話變成他們要指控的對象,如此將這部影片政治化,其實是不必要的。他們說不應該歧視同志,這是對的;但是,不要搞錯批評的對象,將這部片變成爭議的焦點,這是不太恰當的。」

《無野之城》在香港引起各種爭議,姑且不論雙方的是非,這多少反映該片對當地民眾來說,是具有莫大衝擊的;那麼,當初這一群非專業演員在開拍前是否會猶豫或有所顧慮呢?雲翔說:「正好相反,其實我一開始跟他們提議拍一部關於他們的影片,他們馬上就說好了。因為他們本來就有一肚子話想說,不吐不快。這麼多年來,他們投身棒球這麼久,替香港出外比賽那麼多次,但整個社會卻對他們不聞不問。本來他們就有很多話想對社會說。」

雲翔透露,反倒是在構思劇本的事前準備耗費不少時間,他說:「因為要拍這部片,為了認識他們,在開拍前我花了近兩年時間去認識他們,和他們做朋友,跟他們一起去玩,了解他們的想法,倒是這個過程花了很長時間。我在二○○四年開始和他們接觸,二○○七年才拍完。」

《無野之城》忠實再現棒球隊員的辛酸,同時延伸至一個時代精神的反省;故此劉國昌強調:「我希望這部片能讓夠讓台灣觀眾認識香港社會。」

原文出自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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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野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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